第四章账房拳交开路

        三月初七,夜里三更,同福客栈的大堂刚收完。

        说是收完,其实没什么可收的。这家店不卖饭。灶台上那口锅从酉时烧到亥时,烧出来的东西全用来洗下身,八间房住十二个人,共用两口锅,锅里的水从热变温再变凉,凉了再烧,烧到后半夜还有一拨人排队。柜台后头贴着一张客单,头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已成年。第二栏写床位,第三栏写时辰,第四栏写价钱,价钱那一栏去年冬天涨过一回,涨完生意反而更好,掌柜的佟湘玉为此多打了半宿算盘,把算盘珠子打得像下雨。

        这一夜她不打趣处,打总账。

        开春三个月的流水堆在柜台上,三本账,一本流水,一本出入,一本她私底下记的小账。流水那本记的是床位进出,出入那本记的是柴米油盐蜡烛麻油手巾皂角,小账那本记的是谁欠店里多少、店里欠谁多少。三本账摞在一起,厚度跟一床棉被差不多,佟湘玉一只手压着,一只手拨算盘,拨到三更过半,手指头停了。

        算盘珠子定在那儿不动。

        她盯着那串珠子,又把上个月的流水从头拨了一遍,再拨一遍,拨到第三遍,她把算盘往前一推,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去年冬至腌的一条鱼干,鱼干一动不动,鱼干底下的掌柜的脸也一动不动。

        亏空。

        不是小亏空。三个月滚下来,账上短了一百八十两。

        佟湘玉这辈子在娘家管过账,在夫家管过账,守了寡出来开店又管账,亏空她见过,亏空她也造过,可亏空得这么有节奏、这么有耐心、三个月像蚂蚁搬家一样一天搬一小撮,她头一回见。这不像败家,败家败得猛,败家败得痛快,败家是把银子当水泼,泼完地上湿一片,一眼就看得见。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地上湿了还不让你看见,等你脚底打滑摔一跤,低头一看,地是湿的,水没了,谁泼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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