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吕秀才把笔搁下,站起来,站得很快,椅子往后一滑,膝盖撞在账桌腿上,撞得闷响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又瞟回来,"掌柜的这么晚还没睡,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夜里又做梦找相公了?"

        "我做梦找相公,找的是活人,不找账本。"佟湘玉把三本账往账桌上一放,摞好,"坐。"

        "我坐着呢。"

        "那你刚才站起来干什么。"

        "礼。"吕秀才理直气壮,"掌柜的进门,学生起身相迎,这是礼。"

        "礼。"佟湘玉在账桌对面坐下,把流水账推过去,"那你也给我讲讲这个礼。三个月,床位流水对得上,采买流水对得上,连王寡妇找的两文钱都对得上,全店上下就你账房最清楚,你给我讲讲,这一百八十两零六十钱,是按哪条礼丢的。"

        吕秀才翻开流水账,翻得不慌。他这个人有个本事,天塌下来他先整理头发。他把册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后头,手指头停在"杂项"那一栏上,念:"账房损耗,笔墨折旧,册页修补,算盘换珠,灯油添置,柜上零用,掌柜的,这些都有名目,笔笔有据,学生记账向来是笔笔有据。"

        "我要的就是笔笔有据。"佟湘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开,"我下午闲着没事,把你这四十多笔抄下来了,一笔一笔给你念。三月初二,账房损耗,四两八钱。三月初九,账房损耗,五两二钱。三月十六,账房损耗,六两。三月廿三,账房损耗,六两八钱。三月三十,账房损耗,七两五钱。四月初六——"

        "掌柜的。"

        "嗯?"

        "你念得比学生记的还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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