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湘玉把大堂的灯吹了三盏,剩一盏,剩的那一盏她挪到大堂东墙,挪得光斜斜地照过来,照不亮整间屋,只照得见那四张褥子的一角。她把门闩闩上,闩上插销插上,插完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拿起来,放进抽屉,抽屉上锁,钥匙她揣进腰里。这一套她做得极慢,慢得像把一年的事一件一件收干净。

        "掌柜的。"白展堂站在褥子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这一项,你打算怎么记?"

        "这一项不记。"佟湘玉把裙子带解开一半,"一年到头笔笔都记,就这一项不记。今夜这一笔,是贺礼。贺礼不入账。"

        "不入账?"吕秀才愣了,"掌柜的,不入账的东西往哪儿搁?"

        "往身上搁。"佟湘玉把裙子放下来,放下来的裙子往两边一分,她站到四张褥子拼出来的那块地方正当间,"一年了。这一年我打了一千三百多遍算盘,烧了一本账,退了五成订钱,赔了一把铲,认了两回私用。今夜我不打算盘,不记账,不画押。今夜这一笔,谁也别给我起名目。"

        大嘴站在褥子另一头,脖子上的金牌还挂着,金牌在斜光里亮。他摸了摸金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最后把金牌摘下来,走到柜台后头,挂在钉子上了。挂完他回来,回来他把围裙解了,围裙叠好搁在条凳上——条凳搬走了,他搁在门边的钉子上。

        "大嘴。"佟湘玉说,"你把金牌摘了干什么。"

        "摘了不怵。"大嘴说,"挂着金牌我像当差的。"

        "当差的怎么了。"

        "当差的不能——"他咽了一口,"不能让人当货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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