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发现同舱那三个在等我,是我十九岁那一航。

        那一航船回港,回到只剩我们四个,收到我把最後一锅端上舱板,端到一半抬手去够架子上的那一包面,抬手时我的背心往上吊,吊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

        露到掌网的坐在舱板边,坐到他手里那一束束带停在半空,停到整束束带掉到冰舱里,掉到他自己没去捡。

        他那年二十四,我十九。

        後来我二十三,还在这一条船上煮饭、配汗、替同舱的人留饭,留到我右手腕一弯也响,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提铁锅。

        我这一生习惯把想讲的话压到喉咙最下面,压到自己都忘了原本要讲什麽,忘了之後我就只剩一件事做:等他们先开口。

        这一期鱼价跌到停航,跌到这一条船就要停在港里,停掉我这一份煮饭的工也跟着停,停掉我连舱里睡的那一格都要搬。

        我怕的不是搬。

        我怕的是停了以後,他们三个换一条船,换到舱里站的不是我。

        掌网的姓蔡,在海上撒别人画的图,图一网一网撒,撒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厚到他连自己的掌纹都看不清。

        顾冰的姓廖,是从南部来的,来的是替这一条船顾冰,冰一块一块顾,顾到他讲话像在念鱼价,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时候眼睛不动,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秤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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