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入秋的晚风带着一丝乾爽的凉意，吹拂在延平北路与宁夏路的交会口。傍晚六点半，华灯初上，整条宁夏夜市早已被沸腾的热气与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填满。红蓝相间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闪烁，油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彷佛是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混杂着九层塔的辛香、蒜蓉的刺鼻以及炭火烘烤鱿鱼的浓郁焦香。
夏予桐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眉头微微蹙起。她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卡其色风衣与周遭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刚刚结束长达八年的巴黎留学与在地餐饮考察返台，手里紧紧握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指尖因为长时间翻阅而有些发白。
「予桐！这里！这里啦！」
一声清亮而充满朝气的呼喊穿透了油炸摊位的轰鸣声。夏予桐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快步走来一个绑着俐落马尾的年轻女子。江苡晴穿着一件宽松的丹宁外套，背着装满器材的沉重後背包，额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脸颊因为奔波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江制作人，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六点整。」夏予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语调里带着一丝海归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冷清，「时间观念在影像记录中和食材的火候一样重要，不容许半点误差。」
江苡晴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两杯青草茶递了一杯过去，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哎呀，夏博士，大安区到大同区的下班车阵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为了勘查这场地，我下午三点就来帮你排这家全台北最难买的古早味蚵仔煎了。来，润润喉，别一开口就进入论文答辩模式嘛。」
夏予桐没有接过青草茶，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摊被团团围住的蚵仔煎摊车。铁板上正滋滋作响地煎着肥美的鲜蚵，老板熟练地淋上勾芡得晶莹剔透的番薯粉浆，打入土鸡蛋，随後豪迈地抓了一大把翠绿的本岛茼蒿菜盖上去。
「火候过大。」夏予桐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质疑的笃定，「铁板的中心温度至少有两百度以上，这样猛火急煎的结果，是表皮会过度碳化产生苦味，而内部的粉浆却还呈现半凝固的生黏状态。法国人做海鲜料理讲究的是温度的递进与肌理的呼吸，这里的油烟味太重，完全掩盖了牡蛎本身的鲜甜海味。」
江苡晴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微微一僵，随即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将手中的纸杯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双手叉腰，直视着夏予桐那双彷佛能将万物拆解成化学分子的清澈眼眸。
「夏予桐，你懂不懂什麽叫人间烟火？」江苡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电视台制作人特有的强势与热情，「蚵仔煎如果没有那种大火猛煎出来的微焦镬气，如果太乾净、太讲究什麽法国料理的精准温度，那它就只是高级餐厅里精致却索然无味的法式咸派！夜市的灵魂就在於它的随性、它的热烈，还有那种带着粗糙却无比真实的烫口温度！」
两人站在喧嚣的摊车旁，周围是摩肩接踵的食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猪油香与海鲜气息。一冷一热、一理智一感性的气场在狭窄的走道上激烈碰撞，彷佛连周遭的热气都因她们的对峙而上升了几度。
夏予桐微微一愣。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发光、为了扞卫一盘平民小吃而跟自己据理力争的女子。过去在巴黎的米其林餐厅里，所有人都对她奉若神明、言听计从，从没有人敢这样指着她的鼻子反驳。这种不加修饰的直率，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古井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好。」夏予桐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记本收进风衣口袋，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却依旧坚持，「既然我们的《夜市拾光》纪录片第一集要在这里开拍，江制作人，我不否认你的热情，但今晚的镜头必须由我来主导。我要拍出这盘蚵仔煎背後最真实的供应链结构，而不是盲目的热闹。」
江苡晴挑了挑眉，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没问题，夏博士。但我要提醒你，等一下老板娘要是拿锅铲赶人，我可不帮你求情。走吧，我们的第一场硬仗才正要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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