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多少？"
"欠——"车颠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顶到底，她整个人从草垫上弹起来又跌回去，跌回去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滚得又长又软，"欠一百八十两——不够——"
黑塔的前头顶得重了，二狼的后头顶得深了，前后同时到底的那一下，佟湘玉两条腿从车帮上滑下来，膝盖抵着车板，脚在鞋里绷直，绷到脚背上一根筋跳。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弓绷到顶又散开，散开的时候她喊出来的那一串声音，隔着油布帘子，外头赶车的、押车的、被架着的，全听见了。
帘子外头，一丈红骑着马，在马背上笑，笑着一挥手，车队走得更快了。
大嘴在前头赶车，赶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赶一边喊："掌柜的！掌柜的您慢点颠！车上的海参！海参不能颠！"
十八日辰时，车队到了城外驿亭。
驿亭前的空地上，第二辆车先到的，先到的是押着来的。佟湘玉从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场面这辈子忘不掉。
白展堂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上，坐得很端正，端正得像一尊塑像，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系歪了半寸，头发里插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草。他的脸白得发光，眼神空空的，望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吕秀才坐在车板上，账本抱在怀里，笔还执在手上，笔尖的墨干了，纸上写了三个字，三个字是：子曾经曰。写到曰字就没了，曰字那一横拖得很长，长得像一声叹气。郭芙蓉坐在车尾，剑横在膝盖上，剑没出鞘，她的脸上是一种佟湘玉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茫然而平静，平静得像刚跟人生了一场大气，气生完了发现对方请她吃了顿饭。
八个女匪把车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分一坛酒，分得豪气，分完冲佟湘玉这边喊："掌柜的！你店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我们玩了一夜，玩得好！过路钱真不要了！"
"你们怎么玩的。"佟湘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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