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说的是:"我娘没吃过我做的菜,今天她吃了。"说完他把碗底朝天,一滴没剩。

        佟湘玉最后一个说。她站起来,端着碗,看看这一桌人。

        "我这一年最值的一句话,"她说,"不是账上的。是改行头一夜,我跟你们说的:咱们店不卖饭,卖的是后半夜的床,八间房住十二个人,锅里烧的是热水,客单头一栏写已成年。我说这一句的时候,你们仨男的在底下笑,芙蓉抱着剑瞪我,小六问我床怎么卖。"她顿了顿,"这一年,镇上没人拿咱们当笑话讲。这一句值一百三十七笔。"

        她说完把碗喝了,喝完把碗扣在桌上,扣得稳稳的。

        "宴散。"她说,"搬桌。"

        搬桌之前先烧账。

        烧账在大堂正当间,就是刚才摆桌的地方。桌一搬开,地上空出一片,佟湘玉把那本杂项备查放在地上,账本底下垫了三块碎瓦,瓦是从库房取的,防着火燎着地板。吕秀才站在账本左边,手里拿着一根拨账用的细竹签;白展堂站在右边,手里拎着一挂小鞭,鞭是去年过年剩的,剩七响。

        "点。"佟湘玉说。

        白展堂把鞭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一根一根点。第一响出去,莫小六在条凳上跳起来了;第二响她躲到郭芙蓉背后;第三响她自己捂着耳朵跑到大门口去了;第四响段七把扁担从门边挪回来了,挪回来他才发现自己是护院,又把扁担放回去;第五响小狸猫外头骡子叫成一片;第六响大嘴端着酒碗从桌边站起来,站得比谁都正;第七响是吕秀才自己伸手把鞭头捏住了,捏住了鞭在他手里响的,响完他手一抖,竹签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一下,敲得那四个字——杂项备查——震了一震。

        "烧。"佟湘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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