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才蹲下去,竹签头在灶房引来的火种上点着,点着了他没急着往账本上送。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本旧账,看了三个数,然后把火种送到封皮角上。

        封皮先卷起来,卷起来的时候火从字缝里往外钻,钻出来的火苗是蓝的。一百三十七笔账,一笔一笔在火里过,过一笔吕秀才的嘴唇动一下,动到后来他不数了,由着火烧。火烧到中间那一页,页上有一行他写得最歪的字,那行字是三个人,火舔上去,三个人卷了边,黑了,碎了,碎的时候他伸手把那一页从火里拈出来,拈出来抖了一下,抖下两片灰。

        "秀才。"佟湘玉说。

        "掌柜的,"吕秀才把灰踩灭,"我不该拈这一页。"

        "该。"佟湘玉说,"这一页是你手写的,你手上有讫字,火上有讫字,两边都有,这一笔才算平。"

        账本烧完是一堆灰,灰被夜风一吹,散开一片。佟湘玉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笔是秀才的旧笔,笔头秃了,她拿这支笔在灰上划了一道,划完把笔还给吕秀才。

        "记。"她说,"杂项备查一本,一百三十七笔,讫,焚讫。"

        吕秀才接了笔,站起来,手很稳。

        "记讫。"他说。

        烧完账,桌全搬开了,条凳也搬开了,大堂当间空出一片地。空出来的地上,伙计和大嘴两个人抬进来四张厚褥子,褥子是从八间房里抽的,抽得房里的客人今晚睡床板——今晚没有客人,今晚八间房全空着,空房是掌柜的提前三天就回绝了订钱的,回绝的时候她多退了五成订钱,退得镇上人都说这店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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