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我回到祥福院才知道并不只是我的生活黑白颠倒,奶奶也是。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奶奶在隔壁院坝和几个老太太打了一通宵麻将。一通宵麻将!奶奶是不败金刚吗?我看见奶奶的时候,她刚刚结束午夜场,回家来睡觉。奶奶看起来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熬了个通宵的样子。
奶奶超爱打麻将。从我有记忆以来,奶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奶奶的固定麻将搭子有隔壁的王婆婆,外单位的陈婆婆,还有对面院坝住的一个福大爷。王婆婆是我们的老邻居,看起来不算甚老。我常常看见王婆婆吃了晚饭后刷牙。可是我晚上是不刷牙的。妈妈对我说:“王婆婆是书香门第出身,所以爱干净。”后来我养成了晚上刷牙的习惯,这一点多多少少受了王婆婆的影响。
陈婆婆就更厉害了,她是一家单位的退休书记。我年纪小,记不得陈婆婆退休于哪个单位,更不知道“书记”是个什么职位。我只看见妈妈对陈婆婆很尊敬。因为妈妈的户口从外婆家转入奶奶家就是托陈婆婆帮的忙。这在当时属于农转非,是很了不得的事。但陈婆婆有个坏习惯,她会边打麻将边吐口水。奶奶由此就有点厌恶她。奶奶说:“她脏得很,不喜欢和她打麻将。”当然这是背对着陈婆婆说的,当面还是热热络络。
听妈妈说陈婆婆的老头子是离休高级干部,走过长征的老红军,离休前是某军工大厂的厂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老红军,只是常看见陈婆婆。妈妈笑着对我说:“老红军把陈婆婆管得很严。每天中午等老红军睡午觉了,陈婆婆才能偷偷溜出来找搭子打麻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高级干部也这么不自由,算是让我知道了人生的多面性。
奶奶的麻将搭子还有个福大爷。福大爷真的有福,他宝相庄严,胖而不肥,一脸的福相。奶奶有时候会去福大爷的屋子里打麻将,我就跟在奶奶后边钻进福大爷的屋子到处参观。福大爷可能不喜欢小孩子,每次看见我在他屋子里东看看西摸摸就脸色不自然,显得不那么“福气满满”了。但一转眼看见奶奶就在旁边,福大爷又开始对我笑,好像在说:“这招人怜的孩子。”
奶奶有时候打麻将,中午饭都没有吃。于是我端起一个大海碗,去给奶奶送饭。海碗里面盛上大米饭,米饭上面再盖一大勺水煮萝卜,这就是奶奶的午餐了。有一次我去送饭,奶奶说:“我胡了!”我好奇,为什么我一到奶奶身边,奶奶就胡牌了呢?奶奶的解释是:“小孩子运气旺,她一来就把运气送来了。”
久而久之,我对自己运气旺这件事变得深信不疑。于是,我去给奶奶送饭的时候,会故意赖在奶奶身边不走,看奶奶到底会不会胡牌。奇怪的是,自从我刻意停留在奶奶身边,奶奶就再也没有胡过牌。我怀疑自己的运气只是偶然,真的待久了就没运气了。理智让我聪明,从此之后我送完饭立即离开,再也不打听奶奶有没有胡牌了。
奶奶对打麻将非常痴迷,她早上打,中午打,晚上还打。有一天晚上他们把牌局组在祥福院里面。那天晚上我已经洗好澡准备睡觉了。哪知道一桌子麻将已经备下,四个老头老太太大战正酣。我没好气的对他们喊:“我要举报你们!你们在赌博!”几个人不理我。我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于是起身做出要走出去的姿势:“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你们,我知道派出所在哪里!”
打麻将的老头老太太里面有一个苏婆婆最胆小。她立即对奶奶说:“拦住她,别让她乱说乱动。”奶奶忧烦的说:“她就是嚷嚷,其实不会去的。”我听了奶奶的解释,泄了气,于是躺下来数绵羊。旁边是激烈的麻将牌的撞击声,而我就躺在一旁的床上神游四海。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人生的况味,这种况味就是人要学会包容别人的爱好。只要别人的爱好不打扰到自己就应该尽可能的容许和接受。只有容许和接受了别人和自己的不一样,人生才会真的丰满并福气盈天。
我渐渐睡着,并觉得苏婆婆很可笑,她竟然以为我真的会去派出所举报。直到后来我才听说就在几年前的文革时期,这种儿子举报老子,妻子举报丈夫,甚至母亲举报女儿的事是真实发生了的。不仅真实发生,而且多得很,简直不胜枚举。我暗暗心惊,觉得苏婆婆其实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智者,她见识过太多的背叛和出卖,所以才会立即叫奶奶阻止我的“正义之举”。倒是奶奶不惊不乍,显出一种老江湖的超凡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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