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账记到几更,第二天各有各的说法,说法都对不上,对不上是因为大堂里那一盏斜灯挪过位置。灯是半夜挪的,挪灯的是白展堂,挪到西墙去了,挪到西墙光就照不见那块褥子了,照不见人就各凭各的记。

        大嘴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三更。第三更他靠着墙歇,歇的时候他听见佟湘玉在数,数的不是更,是一笔一笔的数,数到后来她自己也数不清了,数不清了她就说:这一笔记掌柜的。说完这一笔她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声音变了,变闷了,闷得像骡车上那夜帘子里的声音。

        白展堂记得最清楚的是四更。四更他起来给灯添了一次油,添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褥子,褥子上三个人挤在一块,谁压着谁看不清,只看得见佟湘玉的一只手从褥子边上垂下来,垂着,指尖在地上那堆烧剩的灰边上划了一道,划完她自己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

        吕秀才记得最清楚的是五更。五更他躺在褥子角上,胳膊搭在眼睛上,胳膊底下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红印是谁掐的他没问,问了也没人认。他脑子里在记账,记的账目全对不上,对不上他就索性不记了,不记了他忽然明白佟湘玉昨夜那句话:这一项不记。

        那一夜的末一笔记在鸡叫头遍。

        鸡叫是从街角那户人家的鸡棚里起的,起头一声很尖,尖得大堂里四个人一起静了。静了三个数,佟湘玉从褥子上撑起来,撑起来她头发全散了,散得肩上披了一层,肩膀上有一道床单压出来的红印,红印从锁骨斜着上去。她撑着膝盖喘,喘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末一笔。"

        "掌柜的——"白展堂在她旁边起来,起来他伸手要扶她,"天亮了。"

        "天亮了是天亮的事。"佟湘玉把他的手打开,"末一笔是末一笔。"

        她自己走到柜台后头,走到钉子跟前,把大嘴挂上去的那块金牌取下来,取下来她掂了掂,掂完她转身,走回那块褥子,走回去她把金牌挂在吕秀才脖子上。挂的时候她说了这一夜唯一一句像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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